铁与诗与海

过激自由主义者/非典型扯皮艺术家/不负责脆皮鸭写手

【thesewt】白日的星星(2)



warning:ptsd/疼痛倾向/战争描写注意


纽特对他发火是在一个半夜。

他晚上起夜喝水,醒来时发现房间里的窗开着,忒修斯坐在窗边静静地抽着麻瓜的香烟,暴风雨的味道和淡淡的烟味一起弥漫进来。

忒修斯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手心里。

纽特激灵了一下,光着脚冲到他身边,扳过忒修斯的手心,那个烫伤被忒修斯那魔杖点了一下就消失了。

“温度不高。”忒修斯说。

“你对麻瓜的东西上瘾了吗?”纽特指责他,“还是对自/残上瘾了?嗯?回答我,忒修斯!”

“我没有对任何东西上瘾。”忒修斯平静的回答,平静地有些不像话。

“香烟,疼痛?不,纽特,我或许现在不太好,但我脑子还在转,我不做得不偿失的事。”

“我只是需要一点东西来保持清醒。”

忒修斯漫不经心地伸手搂了他一下,但是纽特躲开了。他严肃地盯着他哥哥苍白的脸,一个结论在心里渐渐成型。

“你没有睡觉。”纽特咬牙切齿地说。“多久了,忒修斯?从你来的那天开始对吗?该死的,我该注意到的……你多久没睡觉了,你睡不着,对吗?”

忒修斯默认的他的提问,逃避似的避过脸去。

“太晚了,纽特。”他叹息道,“你还光着脚,到床上去。我去给你倒杯牛奶,快休息吧。”

“不。”纽特说。

他们在餐厅里大吵一架,那杯无辜的牛奶被扔到了地上,玻璃渣连同液体飞溅一片,在地板上诉说着某种滑稽的矛盾。纽特第一次揪着他哥哥的领口,可能还和忒修斯动手了那么几下,他怒气冲冲地摞下狠话回自己的箱子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客厅,忒修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打招呼。他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旁边,杯子的残骸被收拾好了,典型的忒修斯式无微不至的关心。

“今晚还会箱子睡吗?”忒修斯放下餐具,抬眼看他。

“我睡床。”纽特有点生硬的回答。但忒修斯没在意,他笑着走过来,吻了吻纽特的额头。

“和你吵架我心都要碎了。”忒修斯说,“别再来一次,纽特,记住我爱你。”

他们白天干自己的事,晚上睡在一张床上,维持着诡异的温馨平静好几天。忒修斯还没正式复职,魔法部显然对他私自参战行为的态度有些微妙。但是很多以前的同事和领导私下来拜访他,他在傲罗办公室的好友笑着给他带来了许多卷宗。“是时候找点事做了,头儿。”他同样从战场回来的朋友已经复职了,向他眨眨眼。“消磨时间。我们这样的人闲不下来,是吧?”

从此下午变成了忒修斯雷打不动的工作时间,看完的写下意见的卷宗会被猫头鹰带给魔法部,带着更多的卷宗和消息回来。

魔法部不准备对参与战争的傲罗追责了。他们说,大人物们似乎很喜欢在这个时候出现几个英雄人物。他们又说,注意身体,头儿,休息好了再回来。

纽特反对他这么快就开始工作。他的小弟弟反抗的方式就是把那些猫头鹰寄过来的文件扔进书房锁好,然后当着忒修斯的面把钥匙扔了。但是一个锁怎么拦得住傲罗?发现他两次自己开门的纽特露出了那种看见嗅嗅在抢银行的表情。

“你还没恢复好。”纽特不满地说。“你都没去复职,魔法部这么会压榨人吗?”

他当时回答地很随意,因此万分真实。我不想空闲下来,纽特。他回答道,免得我老是在回忆。

纽特意识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再也没有制止过他。那时他以为忒修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战争结束了这件事。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退伍的老兵身上,受战争阴影的折磨,以为自己仍在地狱之中,有人会把路上汽车的鸣笛当做炮弹呼啸着落到地面上的声音。纽特悄悄去询问过医生应该怎么做。

“旁人的安慰对他们很难起作用。”医生耐心地解释着。“斯卡曼德先生,人的精神是很奇妙的东西,有人认为它很脆弱,有人认为它很强大,精神上的创伤不比身体的伤害,魔药和咒语或许可以治愈骨折,但是很难弥补精神的损伤。”

“我?我认为人的精神总是挣扎着想活下去的,哪怕是那些想自杀的人。”医生又说。

“我该怎么办?”纽特求助道。“他——我哥哥——他和参战前不一样了,像变了一个人。他还是我哥哥,但是……他……他不说话。他几乎不睡觉,不是看书就是盯着什么发呆,他抽烟……每天都皱着眉,因为小事发火……医生,你可能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哥哥是对自己发火,他对着镜子责骂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我要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其他的行为吗?噩梦?酗酒?药瘾?很多回来的士兵会去医院要止疼药。”得到纽特否定的回答后医生点了点头。“那是好事。斯卡曼德先生,你只要正常地和你哥哥相处就可以。”

“只要记住他受伤了,需要你的陪伴。如果他需要情感的发泄,让他发泄。”医生站起来,和纽特握了握手。“最后一件事——斯卡曼德先生,你哥哥是个英雄,他在战场上担任过我侄儿的队长,救了他们一整队人。我要谢谢他救了我的亲人,他该被赐予公民冠*。”

“也谢谢您的帮助,医生。”纽特轻轻点头。他又请求道,请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在得到医生的允诺后,年轻的斯卡曼德幻影移形离开。

英雄也会受伤,也会有这种需要弟弟照顾的时候。医生若有所思地喝着茶。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20出头的年轻人了——忒修斯·斯卡曼德本来就是个年轻人。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去拿柜子里放的姐姐家做的手工曲奇。

或许这不是件坏事,他想。


“我有一个弟弟。”忒修斯说。“我比他大八岁,所以几乎是我带着他长大的。我给他讲故事,陪他出去玩,给他准备礼物,带他去上学,什么?没有,没有不乐意,我弟弟是个很讨喜的小孩,直到现在都是。我们的父母?他们都很忙,除了工作他们还试图在有了两个孩子后重回浪漫的热恋时光——我知道,听起来不太靠谱——简而言之,我父母都认为我有能力照顾纽特。我说过我弟弟叫纽特吗?”

“兄弟姐妹是很复杂的生物。”他的战友怀里抱着步枪,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甲。“我有一个小妹妹,上帝啊,我真爱她,除了她在我和我女朋友亲吻的时候闯进我的房间那件事。”

四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除了忒修斯和他的队长还有两个法国人,一个看起来还很小,和纽特差不多大,忒修斯忍不住往那张不谙世事的脸上看了两眼,思念着自己的胞弟,他在伦敦还好吗,是否平安,有没有招惹什么麻烦……?

年轻的法国人把头探出战壕去看了一眼,一口啐在地上。“妈的!他们还在轰炸!”

他们在战壕里躲了几天了,靠发霉的物资勉强度日,原本有两支几十人的小队应该在这块平原边境的树林里汇合,但现在只剩下他们四个幸存者,提心吊胆,分享美好甜蜜的回忆试图抵御死神和恐惧。

忒修斯又缩起来一点,要是魔杖在身上就好了,他不无遗憾地想。在战火中木质脆弱的杖身容易损坏,他把魔杖托付给了傲罗同伴——他孤身前来,假装普通士兵混入麻瓜的队伍,有一个秘密行动要执行,忒修斯要去搜集情报——如果魔杖在身上,他只需要一个屏障咒和混淆咒就能保命,还能救下他三个战友的性命。

法国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烂的烟盒,里面只剩下了一支烟。另一个法国人递过来打火机。

“火光会暴露我们。”忒修斯说。

“抬起你的眼睛看看,菲比*。”年轻的法国人说。“外面到处都是硝烟和火光,不会有人看见一支烟头的。”

那只烟被点燃了,散发着劣质烟草和地板的味道,烟雾袅袅地盘旋上来。点烟的法国人狠狠嘬了一口,递给了身边的人,一只香烟在四双粗糙肮脏,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里传递着,很快烧到了尽头,被碾进腥臭的黑土里。

忒修斯在战场上抽过一点麻瓜的烟,但还是呛了起来。英国人拍了拍他的背。

“这烟太差。”那个年轻男人抱怨着。“菲比,下次我和你去伦敦我认识的烟草店。那里的烟物美价廉,店长是我的发小,他会给我们折扣的。”

忒修斯边咳边摇了摇头。

“刚刚说到哪了,我弟弟。”

“是每个哥哥都觉得自己的弟弟妹妹最可爱,还是只有我这样想?”他看向自己的战友,英国男人咯咯笑着点头。(每个哥哥,他赞同道)“我弟弟从小就喜欢和我做对,算了吧,每个小孩都是这样的。你给他买这本讲兔子与树洞的童话书,他哭着闹着要那本讲龙和勇士的。买回来的书里把龙写死了,他又哭着闹着要龙回来,书里就是这么写的!那不过是一本童话而已!

“后来就不仅仅是童话而已了。小的时候他和我很亲密,亲密到无话不谈的地步,因为我向他承诺过我会永远给他留下一只倾听的耳朵,无论我们以后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总之,我弟弟在小时候就表达出了很强的自我意志,我们在对他未来的规划上产生了点分歧。”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分享的那只烟,或者是那个法国人和纽特相似的橄榄色的眼睛,他把信任交了出来,把压抑在心底的思绪和盘托出。

“我和我哥年轻的时候也因为这事吵过。”年轻的法国人用不熟练的英语说,“我想要参军,但是我哥不同意,他想要我去上大学。玛利亚啊,光是大学那些厚厚的教材就能杀了我。你猜怎么着,我还是上这儿来了!”

“你该听你哥的话的,你个混蛋!”他年长的同伴狠狠敲了他的头一下。

“我希望他一切都好。”年轻人说。“如果我能回去,我一定回去大学读书的。”

“你应该这么做。”忒修斯赞同道,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产生了一点感同身受的同情。“哥哥总是为了你好。”

“或许吧。”年轻人坚持。“不过我也算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忒修斯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弟弟的影子。上了战场后,无止境的思念和恐惧让他时常在某些食物上感受到自己的弟弟——那双很像的橄榄色眼睛,他们驻扎的营地旁一个静谧的湖,山谷里长满嫩草坪的山坡,没有硝烟遮蔽的蓝色天空。他心说,或许年轻人的想法才是对的,他不能关住一个自由的灵魂,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锁住他弟弟宏大的理想……

等他回过神,话题已经转移到他队长的女朋友身上。“我家后面那条街是女学生们去教堂的必经之路,我小时候就喜欢坐在台阶上,看那些姑娘们漂亮的裙摆和小腿,你一定也知道,菲比!”

忒修斯没去过麻瓜的教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做出一副令人信服的样子。“伦敦的女孩们非常美丽。”

“非常美丽。漂亮又年轻。”队长心驰神往地说,“我的姑娘和我约会好几年了,但她妈妈不太喜欢我。我这次回去,一定要把勋章全带上,穿着军装去见她妈妈,哦曼德琳夫人,请问您的女儿能与我约会吗——”

“你是个英雄了,兄弟!”另外三个人大笑起来。“妈的,她会把她的女儿嫁给你!全伦敦的姑娘都会嫉妒地要死的!”

这是残酷的战争岁月里忒修斯难以忘怀的一段记忆,他和三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大笑着交谈,分享食物、水和发霉的烟,就像他们是已经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在焦黑的土壤上仍有希望顽强挣扎着生长。然而残酷的现实不肯给以任何苟延残喘的空间,沉默的战争机器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向这片大陆碾过去,连仅剩的欢笑和叹息都一并隐没在尘埃当中。

法国人的笑容凝固了,他的眼里反射出了一个巨大的光球,一个巨人的眼睛——

“炸弹来了——快找掩护!!”

一瞬间纽特、香烟、橄榄全部远离了他。画面和声音变得很遥远,尖锐的耳鸣声取代了一切。忒修斯的气管被烟灰和泥土堵塞住了,他剧烈的咳嗽,在耀眼的白光中摸索。

他在自己鼻子下面摸到了血,然后在身上摸到了更多的。可是疼痛并没有袭来,等到他勉强让意识重新掌握了身体,他看见自己的队长扑在自己的身上,挡住了大部分弹片。忒修斯失声怒吼。

“不——不!!!求你……”

他尖叫握住了英国男人的手,他的脸——垂死的苍白的脸——眼睛费力的抬起来,向忒修斯微笑了一下。

“你的妹妹,你的妈妈,你的女朋友!”他哀求到,“想想她们,那些在等你回去的人……别放弃,我会找到医疗兵的!”

“你必须活着回去……菲比,你要回去……”他呜咽着,“你是……我们队里最优秀的……你回去之后,告诉上尉这里的情况……妈的,我们一定能打赢……”

“我们能打赢的。”忒修斯泪如雨下,“别说话了……我会找医疗兵,我们会一起回去……”他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想找点什么帮他止血,当他看向地面时,他全身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法国年轻人的半个头颅,橄榄色的眼睛瞪大着,失神地注视着他。

“不。”忒修斯喃喃自语。“梅林啊,不可能。”

接着他看到了更多的尸体碎块。他再也掩饰不了什么了——他已失去他的同伴。

为什么你不带魔杖?他们原本不用死,你怀里的年轻人也原本不用死,只需要一根魔杖和几个咒语……他是个优秀的傲罗,这三个麻瓜根本不会意识到什么……他妈的,你是个巫师,你怎么能不带自己的魔杖?

“菲比,你弟弟在等你,你必须回去……”英国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比我小……你比我还小……那么多,我不能看着你死……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的姑娘早就嫁人了,她也没有妈妈……我没有足够的钱……参加完她的婚礼……我就上了战场……菲比,你爱过人吗?”

他紧紧揽着怀中渐渐冷去的身体,按着他腹部的伤口,然而无济于事。粗布的军装已经吸满了鲜血,这个生命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

“我在爱人。”忒修斯抽泣着说,“我——我爱我的弟弟。”

“是的……我们总是要爱上谁的……要爱别人,菲比,活着就是要去爱别人,不然……生命总会缺少一些……意义……我救你,就是因为你的眼神……和我一样……是正在爱人的眼神……你别浪费……千万别失去你的爱……”男人闭上眼睛。“我的圣经……在我胸前的口袋里,求你……为我读一段……求你了……”

忒修斯茫然地从他胸前口袋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书。经不住战火的折腾,那本书在忒修斯手里散架了,雪白的书页飞舞在空中。

“回来!”忒修斯扑过去抢着那些书页,他绝望地喊了什么,被更响的炮火声遮盖了。“别死,千万不要死,你的妹妹在等你回去!你的亲人,朋友……你回来……!”

他从来没读过麻瓜的偶像。等到他终于将几张书页攥在手里,跪倒在同伴身边时,那个英国人已经死去一段时间了。

忒修斯再次陷入了眩晕。过了一会儿,他勉强睁开眼,呜咽着读了起来。

*“耶和华啊!求你不要远离我;我的救主啊,求你快来帮助我。

求你救我的灵魂脱离刀剑,救我的生命脱离犬类。

救我脱离狮子的口。你已经应允我,使我脱离野牛的角。……”

那是他唯一一次相信麻瓜的神,全心全意地对他祈祷,希望自己的同伴能上天堂。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tbc.


*赐予战争中拯救同袍生命的军人

*哥哥的假名来自阿波罗的名字

*分别引用自圣经诗篇22:19-21和诗篇23:4


评论 ( 4 )
热度 ( 17 )

© 铁与诗与海 | Powered by LOFTER